2. 第二部分:岁月与阴影(600 第0692章 药盒空了 阿黄嗅到离别的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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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入秋之后,老李咳嗽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立秋”,它只知道主人身上的气味变了。夏天的时候老李身上是汗酸混着烟草味,进了秋天,汗酸没了,烟草味也淡了,多了一股子甜腻腻的药味。阿黄闻不惯那个味儿,每回老李吃完药,它都要凑上去把鼻子拱到老李手心里闻一遍,然后打个喷嚏,趴到一边去用爪子擦鼻子。

    老李就笑它:“嫌弃我?没良心的东西,我吃药还不是为了多活两天,多陪你两天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多活两天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得懂“陪我”。这两个字它熟,老李每回说“走,陪我溜达溜达”,它就知道要出门了,尾巴先摇起来。于是它也摇尾巴,拿脑袋蹭老李的裤腿,蹭完了就蹲在门口等着。

    可老李这回没动。他坐在藤椅上,手里攥着药瓶,倒出来两颗,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,又倒回去一颗,只把剩下那一颗咽了。药瓶晃了晃,里头哗啦响,听着是见底了。

    阿黄蹲在门口等了半天没见人跟上来,回头瞅了一眼。老李歪在藤椅里,眼睛闭着,胸脯一起一伏的,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。阿黄跑回去拿鼻子拱他的手,老李睁开眼,摸了摸它脑袋:“不去了,今儿不去了。腿没劲儿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懂了“不去了”三个字。它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,拿眼睛往上瞅他。老李的下巴瘦得尖出来了,颧骨支棱着,腮帮子凹进去俩坑,跟夏天那会儿比像换了个人。阿黄记得夏天老李还蹲在院子里给它缝狗窝,针线走得利利索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现在他连弯腰都费劲了,上回捡地上的烟盒,蹲下去半天起不来,扶着墙缓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老李没做饭。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等,等了半天只等来老李冲了碗麦乳精,掰了半个馒头泡在里头。老李把馒头泡软了推给阿黄,自己端着麦乳精喝了两口就搁下了,说嘴里没味儿,喝不下去。

    阿黄没动那碗馒头。它蹲在老李脚边,拿舌头一下一下舔老李的脚踝。老李的脚脖子细得吓人,皮包着骨头,青筋一根一根鼓着,像干枯的河床。阿黄舔着舔着,老李把脚缩回去了,笑着说痒,可那笑没撑多久就变成了咳嗽。他咳得弓着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脖子上的筋绷起来,脸憋得通红。阿黄吓得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腿上,哼哼唧唧地叫。

    老李咳完了,拿袖子擦了擦嘴,低头一看袖口上有点红。

    阿黄闻到了铁锈味儿。跟老李身上平时那股铁锈味不一样,这个味儿更新鲜,更冲。它拿鼻子凑过去闻,老李把袖子卷起来不让它闻,拍了拍它脑袋:“没事,上火。回头喝点菊花茶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菊花茶没喝上,第二天一早老李起不来床了。

    阿黄早上等了半天没见老李从屋里出来。平时这个点老李早该起来烧水了,水壶在炉子上呜呜叫,老李趿拉着拖鞋去关火,拖鞋底蹭着水泥地擦擦响。今天没动静。阿黄从门洞钻进去,拿爪子扒拉老李垂在床沿的手,扒拉了好几下老李才动了一下,手搭在阿黄脑袋上,手心烫得阿黄一激灵。

    老李的嘴唇干得起皮,嗓子哑得说不出整话:“阿黄……去,把药……拿来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什么药。它跑到外屋,在平时搁药的桌子底下转了两圈,桌上够不着,它就蹲在桌子底下冲着药瓶汪汪叫。叫了半天没人应,它又跑回屋里,看见老李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,正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杯子是空的,老李够到了也喝不着水。

    阿黄跑出去,蹲在院子里冲着隔壁老刘家的方向叫。叫了一阵,老刘家的院墙那边传来人声:“老李?老李你起来了没?你家狗咋这么叫?”

    老刘过来推门,一看老李那个样子,赶紧给倒了水喂了药,又给他闺女打了电话。老李缓过来之后还逞强,说“没事没事,就是起猛了”,可阿黄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揪着床单,揪得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老李就很少出门了。

    阿黄每天早上还是蹲在门口等,等老李说“走,溜达溜达”。可老李现在连院子都走不出去,最多扶着门框站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巷子,看看阿黄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。阿黄追尾巴是故意的,它发现只要它追尾巴转圈,老李就笑。老李笑的时候脸上那层灰气能散一散,眼睛弯起来,跟夏天那会儿一样。

    有一天早上,老李破天荒换了身干净衣裳,把头发梳了梳,跟阿黄说:“走,今儿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
    阿黄高兴得原地蹦了三蹦。它跑在前头,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,怕老李跟不上。老李走得慢,扶着墙走几步歇一歇,从家门口到巷子口这百十米路,走了快二十分钟。阿黄一会儿跑到前面蹲着等,一会儿又跑回来蹭老李的腿,急得哼哼,可老李一停下歇脚,它就不催了,安安静静蹲在旁边,把脑袋枕在老李鞋面上。

    到了巷子口的小卖部,老李买了两根火腿肠,自己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全剥给阿黄。阿黄吃得狼吞虎咽,老李就蹲在旁边看——准确地说,老李蹲不下去,他是扶着墙半弯着腰,拿手撑着膝盖看。小卖部的张婶探出头来:“老李,你今儿气色不错啊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,今儿觉着有劲儿。”老李拍了拍手上的油,“带它出来遛遛,再不出来它该憋疯了。”

    张婶看了一眼阿黄,欲言又止。阿黄正埋头啃火腿肠,尾巴摇得跟扇子似的,没注意到张婶冲老李使的那个眼色。老李装作没看见,直起腰来喘了口气,跟张婶摆了摆手:“走了,回头再聊。”

    阿黄把火腿肠吃完了,抬头一看老李已经往回走了。它追上去,听见老李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:“再不出来,怕是没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听懂。它只知道今天走了很远的路,吃了火腿肠,老李跟它说了好些话。回家的路上老李走得更慢了,走到半截扶着电线杆子歇了三回。阿黄蹲在旁边,拿舌头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攥着电线杆的拉线,攥得紧紧的,指头肚冰凉。

    到家之后老李躺了一下午没起来。阿黄趴在床边守着,听见老李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,比之前更密了,有时候咳着咳着就没声了,隔好几秒才续上下一声,阿黄听得心惊肉跳,拿爪子扒拉他,直到老李又咳出声来才安心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老刘又来了一趟,还带了个穿白大褂的,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医生。医生给老李听了听胸,量了量血压,把老刘叫到外头说了好一阵话。阿黄跟出去蹲在门口听,听不懂什么“肺部感染”“低氧血症”,但它看见老刘的脸色不好看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
    老刘送走医生,回来蹲在老李跟前,说话声音放得很低:“老李,医生说了,你得去大医院住一阵。你这肺上的毛病拖不得。”

    老李躺在床上一摆手:“不去。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瞎说什么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老李拍了拍床沿,让老刘坐下来,“老刘,咱俩做邻居做了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“快二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年。”老李望着天花板,咳嗽了两声,“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。去了医院,插一嘴管子,花一堆钱,最后人还是没的。不值当。我就想在自个儿家里,守着这屋子,守着阿黄。你帮我个忙——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有点钱,不多,你拿着,回头阿黄要是有个头疼脑热,你帮我带它去兽医站看看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,耳朵竖起来了。

    老刘嗓子堵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你别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丧气话。”老李笑了笑,伸手摸阿黄的脑袋,阿黄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,“阿黄啊,你以后要听话。老刘给你吃的你就吃,别挑。你这家伙嘴刁,火腿肠只吃王中王的,别的牌子你闻都不闻。以后别这么挑嘴了,有的吃就不错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这是交代后事,它只当老李又在跟它唠家常,高兴地拿鼻子拱他的手心,尾巴在床沿上拍得啪啪响。

    三天后的早上,老李没能自己起来。

    阿黄在床边守了一整夜,老李的咳嗽声后半夜渐渐稀了,它以为老李好了,还高兴了一阵。天蒙蒙亮的时候它发现老李的胸口不动了,鼻子凑过去闻,老李身上还是那股药味混着烟草味,可就是没有热气儿了。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没有热气儿”,它拿爪子扒拉老李,扒拉了半天不见动弹,又拿舌头舔他的脸,舔了一遍又一遍,老李的眼睛始终没睁开。

    阿黄开始叫。先是小声哼哼,后来变成汪汪叫,再后来变成嚎,声音拉得长长的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跟以前听见远处警笛声跟着嚎的那种叫法完全不一样。它一边嚎一边用爪子刨床单,刨得被面都起毛了。

    老刘第一个冲进来,看见这情形愣了两秒,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,腿一软坐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后来来了很多人。穿白大褂的,穿制服的,还有几个阿黄没见过的亲戚。有人把老李从床上抬到一副担架上,盖上白布,往外抬。阿黄追着担架往外跑,在门口被人拦住了,拿脚挡着不让它出去。阿黄急了,回头咬了一口挡它的那只裤腿,那人“哎哟”一声松了手,阿黄冲出去追到巷子口,看见担架被推上一辆白色的大车,车门砰地关上了。

    阿黄冲着那辆大车叫。车开走了,它追着跑,跑出去百十米,车轮卷起来的灰扑了它一脸。它停下来,站在路中间,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,拐了个弯,没了。

    它蹲在路口等。等了一个钟头,两个钟头,天黑了又亮了,那辆车没回来。

    老刘来把它牵回家,它挣开绳子往回跑,跑到自家院门口蹲着。门没锁,它推开门进去,屋里空荡荡的,床上的被子还摊着,枕头上有老李留下的头发。阿黄跳上床,在枕头上趴下来,鼻子拱进被窝里,那股药味和烟草味还在,就是淡了,一天比一天淡。

    老刘每天来给它送饭。头两天阿黄不吃,老刘把饭搁在门口就走了,过半天来看,饭还在。老刘又搁了根王中王火腿肠,阿黄看了一眼,把头扭过去了。它听见老刘在院子里打电话,嗓门压得很低:“……不吃不喝,都三天了,瘦得脱了形……”

    第四天早上,阿黄从床上爬起来,走到院子里,在老李的藤椅底下趴下了。藤椅上还搭着老李的一件旧褂子,蓝布面的,肩膀那块磨得发白。阿黄把鼻子埋在褂子里头,使劲闻。味儿还在,虽然已经很淡了,但那是老李的味儿。它闻着闻着就睡着了,梦里听见老李说“走,溜达溜达”,它撒腿就跑,跑出去老远回头一看,老李没跟上来。

    它醒了,院子里空空的,只有风从墙头上刮过来,卷着两片枯黄的梧桐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藤椅底下。阿黄把叶子叼起来,往藤椅底下推了推。它记得老李说过“叶子落了得扫,不扫堆门口不好看”,它不会扫,但它会把叶子叼到椅子底下堆着,堆了一小堆。

    老刘再来送饭的时候,看见阿黄趴在藤椅底下,面前堆着七八片梧桐叶子,整整齐齐码成一小排。饭盆搁在两步远的地方,空了。老刘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,阿黄没躲,也没摇尾巴,只是抬了抬眼皮,又把头搁回爪子上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”老刘叹了口气,“老李去了很远的地方了,你得吃饭,你饿死了他回来看不见你,要骂我的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了“老李”两个字,耳朵动了动,抬起头来看了看老刘,又看了看门口。

    门口没人。

    它又趴回去了。

    老刘走了之后,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,走到门口蹲着。巷子里有人走动它就竖起耳朵听脚步声,听见跟老李差不多的拖沓步子就站起来伸脖子看,等人走过去了,它又趴回去。

    秋天的叶子落得一天比一天多。阿黄每天叼几片回来,堆在藤椅底下,堆到第十天,老刘来扫院子的时候把那堆叶子扫走了。阿黄急得叫了两声,老刘说:“别叫了,我给你搁这儿——搁椅子上行不行?你天天往椅子底下塞,不嫌硌得慌?”

    阿黄看着老刘把叶子搁在藤椅坐垫上,勉强接受了。从那以后它每天叼回来的叶子就搁在椅子坐垫上,一张一张摊平了。老刘看了直摇头:“你倒是比你主人还爱干净。”

    老李的闺女从外地赶回来处理完丧事,想把阿黄带走。她蹲在阿黄面前说:“阿黄,跟我走吧,我那儿有院子,有太阳,你去了不愁吃不愁喝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藤椅。它从老李闺女的手里挣出来,跑到藤椅旁边趴下了,下巴搁在椅子腿的横档上,眼睛瞅着门口。

    老李闺女看了半天,站起来擦了把眼睛,跟老刘说:“叔,我不带它走了。它要守这儿就让它守着吧。我每个月给你打点钱,你帮我照应着点。”

    老刘点点头:“放心吧。这狗通人性,它想守就让它守着。”

    冬天来了。藤椅坐垫上的落叶干了卷了,阿黄不再往椅子上叼叶子了,因为叶子都落光了。它开始把院子里能叼的东西往椅子底下搬——老李的一只破拖鞋、半个塑料瓶、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鞋带。老刘看着心疼,把自己家的旧棉垫子拿过来给它在藤椅底下铺了个窝,阿黄趴上去试了试,又把棉垫子叼出来扔到一边,自己拿爪子在地上刨了刨,刨出一小块能看见老李拖鞋印子的水泥地,趴在那块水泥地上睡了。

    老刘叹了口气,把棉垫子又给塞回去:“犟种。”

    阿黄在藤椅底下过了整个冬天。老刘每天来两趟,一趟送饭,一趟看看它还在不在。有时候下大雪,老刘裹着棉袄来敲院门,看见阿黄缩在藤椅底下,身上落了一层雪,鼻头冻得通红,可它一听见老刘的声音就抬起头来,尾巴轻轻摇两下,算是打了招呼。

    开春之后有一天,老刘来送饭,看见阿黄从藤椅底下爬出来,走路有点打晃。它叼着老李那只破拖鞋走到院子门口,把拖鞋搁在门槛上,然后蹲在拖鞋旁边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老刘蹲下来,顺着它的视线往巷子口看。巷子口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新落的柳絮打转。

    “阿黄,回去吃饭。”老刘拍了拍饭盆。

    阿黄没动。它蹲在那儿看着巷子口,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,忽然竖起耳朵——巷子那头有人走过来,脚步声不紧不慢的,跟老李以前走路的动静一模一样。阿黄站起来,往前迎了两步,看清来人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,步子又慢下去,退了回来,趴在门槛上,下巴搁在老李那只破拖鞋上。

    老刘看着这一幕,鼻子有点酸。他蹲下来跟阿黄并排坐着,也不说话,一人一狗守着门槛,看巷子里人来人往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落,柳絮被风卷着飘了一院子。

    快天黑的时候阿黄忽然站起来,朝院子里跑了。老刘以为它饿了要吃饭,跟进去一看,阿黄正把藤椅底下那个塑料瓶叼出来,搁在院子当间,然后又去叼旧鞋带,一样一样摆在塑料瓶旁边。摆完了它蹲下来看了看,好像觉得还缺什么,又跑回藤椅底下趴着了。

    老刘蹲在院子当间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。阿黄这是在摆摊——老李以前爱收拾废品,攒一堆塑料瓶旧鞋带破拖鞋搁在院子里,隔一阵就拿去废品站卖了,卖完了给阿黄买火腿肠。阿黄这是把家底儿翻出来摆好了,等着老李回来带它去卖废品呢。

    老刘擦了把脸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进麻袋里:“行了行了,我替你拿去卖了,回头给你买火腿肠。王中王的,行了吧?”

    阿黄从藤椅底下探出脑袋,看了看老刘手里的麻袋,尾巴摇了两下。

    老刘拎着麻袋往外走,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阿黄又把脑袋缩回藤椅底下了。太阳快落山了,最后一抹光从墙头上斜过来,照在藤椅上,照出坐垫上一个凹下去的坑——那是老李坐了十几年坐出来的印子,到现在还没弹回去。

    老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把院门带上,轻声说了一句:“老李啊,你这狗,比人还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