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姐，你，你要不要这么冷静啊。”

    李良浑身汗毛“唰”地一下竖了起来：“周海洋不是玩家”

    “那他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晓疯狂吞咽口水，理智值一路往下飙，“鬼、鬼还能混进玩家队伍里？我进来之前没看有攻略提到这一点啊！”

    宋末没回答，而是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其实她也不晓得“周海洋”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这副本是她创作出来的，里面有什么东西，都在她预设的框架里。

    但“周海洋”并不在设定里。

    其实刚开始，她有点怀疑对方是波塞冬。

    但美杜莎毫无反应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像什么呢？

    就像她好好的羊圈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一只狐狸。

    其实如果不是他一直贬低剧本，宋末还挺想看看外来者不按照任务进行下去，会不会遭受惩罚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暂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”

    宋末实话实说，“不过他应该死不了，我们后面大概率还会碰到。”

    “啊？”

    林晓平静了一下，犹豫着看向下行的电梯面板，“那万一他跟着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跟就跟着吧。”

    宋末语气漫不经心：“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做任务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轻描淡写，可李良和林晓对视一眼满脸崩溃。

    不是，您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吧？

    那可是不知道是什么还能伪装成人的怪物啊！

    俩人心里对“老玩家”的敬畏又深了一层，赶紧快步跟上，生怕走慢了被宋末落下。

    好在下楼的时候没什么异常。

    地下负四层和楼上构造略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走廊两侧停放着排列整齐的冷藏柜，一格一格，像巨大的抽屉，就这么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。

    地下气温低，冷柜外壳上结着薄薄的白霜，冷气顺着缝隙一缕一缕往外冒，在半空中就凝成淡淡的白雾。

    林晓跟李良人都麻了。

    谁家好医院太平间这么装修的啊？

    你给冷藏柜摆两边，这是打算拿死人迎宾啊？！

    宋末径直走到登记台边，看到上面摊着一本厚厚的死亡登记册。

    她随手翻了翻，纸页泛黄，字迹潦草——很多名字都被水汽浸得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波塞冬应该不在这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任务是核对尸体信息。”

    宋末把登记册递给李良：

    “你们两人一组，逐格打停尸格核对就行，信息对得上就打勾，对不上就用红笔在尸体上标注。

    注意，柜门打开不能超过三分钟，小心不要碰尸体。”

    “好、好的宋姐。”

    李良赶紧接过道具，手心全是汗。

    林晓也深吸一口气，抱起登记册，一脸从容就义。

    俩人生怕晚一秒，就被宋末丢下，去面对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。

    于是宋末留在原地放哨，李良跟林晓挨个沿着走廊核对尸体信息。

    整个地下四层安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空气里只有翻纸页的“哗啦”声，还有冷藏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。

    偶尔有水滴从天花板掉下来，“啪嗒”一声砸在地上，都能吓得两人一哆嗦。

    核对到第三排的时候，李良后背忽然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仿佛有人对着他后脖子吹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通完实验楼的路，比门诊楼和住院部那两条路都难走。

    露天连廊上，红砖铺地，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。

    人走在上面容易打滑，两边墙皮斑驳脱落，墙根处淌着暗绿色的水渍。

    黑暗笼罩，连廊上没有灯，只有慕绡手里的手电筒发出微弱的黄光。

    光柱在黑暗里戳出小小一团，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。

    空气里传来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药味，风凉飕飕的，吹得人心凉凉的。

    尤咏琦紧紧抓着褚智慧的衣角，总觉得余光里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墙角、连廊栏杆外、身后的黑暗里……

    好像有一团一团人形黑雾飞快地窜过去。

    ——可她定睛一看，又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揉了揉眼睛，又往褚智慧身边凑了凑。

    褚智慧侧过头，用眼神安抚地看了她一眼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温热的触感传过来，尤咏琦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
    两个人没说话，但莫名给了对方一点勇气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美杜莎走在最前面，脚步有些迫不及待。

    藏在头巾下的蛇发时不时探出来一点，蛇信子飞快地吞吐，感知着周围的气息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这里也没有。

    怎么会没有。

    波塞冬明明就在这里，为什么没有？

    副本里看不到星星，美杜莎无法获取神明的指引，不免有些烦躁。

    “你们也小心一点，这些砖好滑。”

    慕绡走在最前面，用手电筒照着路，时不时回头提醒两人一句：

    “前面拐角应该就是实验楼大门了，进去之后别乱碰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褚智慧应了一声，就在这时，尤咏琦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，小声开口：

    “……你看墙角那里，是不是有东西在发光？”

    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    连廊拐角的墙根处，确实有一点微弱的黄光，看着像是谁随手掉落的道具。

    褚智慧看见了却没动。

    她看了慕绡一眼，语气平稳：“慕绡，你看那是什么？我们要不要捡？”

    她故意把选择权抛给慕绡。

    褚智慧心里门儿清：

    她和尤咏琦辛苦是新人，没战力没经验，真捡到好东西也守不住，反而容易惹祸。

    不如让老玩家拿主意，真有好处，跟着蹭点汤喝就行，这不比私藏安全多了？

    “我看看……”

    慕绡抬起手，立刻招呼过来一只灰绿色的小壁虎：“去，看看那个光团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小壁虎“嗖”地窜出去，顺着墙根爬向光团。

    三个人屏住呼吸，盯着它的动作。

    小壁虎爬到光团旁边，先是绕了两圈，然后试探着用爪子扒了一下，然而，就在它碰到光团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

    壁虎尾巴直接断开，尸体掉在地上，还在微微抽搐。

    【玩家慕绡召唤兽“壁虎”获得DEBUFF：

    病弱（持续72小时），健康值下降30%，敏捷下降20% 】

    三个人都愣了一下，表情有些后怕——碰一下就掉30%健康值，到底什么东西这么邪门？

    光似乎是被戳破了伪装，光芒散去，露出地面上一沓用红绳捆着的冥钞。

    光就是从冥钞上发出来的——仿佛引诱人过去送死的鬼火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”尤咏琦小声惊呼，“怎么会是冥币？”

    “是买命钱。”

    褚智慧脸色有点沉：

    “我老家那边有说法，路边用红绳捆的冥钞不能捡，捡了就要替死人扛灾。”

    尤咏琦听得后背发凉：“还好我们没冲动去捡，不然现在掉健康值的就是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慕绡也心有余悸：“这副本还有陷阱，要是不注意，路边随便一件东西都能要人命。”

    几人没走几步，地面上又出现了新的东西，美杜莎也停了下来：

    ［诅咒的味道。］

    地面上，均匀地撒着一层黑色药渣，就这么沿着红砖路的中间撒了长长的一道，像有人故意撒的。

    ［很多诅咒的味道。］

    美杜莎提醒慕绡，［不要触碰。］

    慕绡听懂了，脸色微变，立刻召出一只灰毛老鼠，操纵它越过那些药渣。

    老鼠刚跨过药渣，就立刻抽搐起来，肚子一鼓一鼓的，发出人一样“咳咳”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！！

    【玩家慕绡的召唤兽“灰鼠”获得随机DEBUFF：

    肺结核（持续120小时），咳嗽、发热、体力流失，速度下降30%，攻击力下降10% 】

    “这这这这也太阴险了！”

    慕绡皱瞠目结舌：“都别踩上去，沾到就会得随机疾病debUff，处理起来很麻烦。”

    她们队伍里没有治愈类辅助玩家——一旦获得随机疾病debUff，轻则发烧咳嗽行动不便，重则直接躺平。

    褚智慧蹲下身仔细观察：

    “是熬完中药剩下的渣滓，说是病人喝完的药渣倒在路口，路过的人踩了，就会把病气带走，这样病人就能好得快——”

    “还能这样……”尤咏琦喃喃道，“有点太缺德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不踩不碰到就行了，我看攻略上说，一般副本里都会有相应的工具可以用。”

    褚智慧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果然在连廊尽头找到一间杂物间。

    门虚掩着，里面堆着不少扫帚、拖把、铁铲，还有废弃的实验器材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！”

    褚智慧拿起两把竹扫帚，扔给尤咏琦一把：“我们来就行，琦琦，小心别碰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拿着扫帚回到连廊，一点点把药渣往两边扫，清出中间一条通道。

    期间美杜莎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一边。

    慕绡则是盯着这些药渣，想了想，跑回杂物间，翻出来几个空的塑料标本瓶，小心翼翼地把药渣往瓶子里装。

    “慕绡姐——你装这个干什么？”尤咏琦好奇发问，褚智慧也跟着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好东西啊。”

    慕绡发现美杜莎没催促，美滋滋地开始薅副本羊毛：

    “能够释放随机疾病debUff的药粉，以后下副本，往怪堆里一撒，不比迷香道具好用？

    而且就算自己用不上，挂灵境APP上也能卖，诅咒类材料一般价格昂贵，好多人收。”

    ——说起来就有些辛酸。

    不过是贫穷队长的生存技巧罢了。

    褚智慧也跟着找了个塑料袋，蹲下来装药渣。

    尤咏琦也赶紧找了张纸，包了一小包。

    她们两个新人没积分没道具，总之能攒一点是一点。

    几个人一扫刚才的紧张，跟捡宝贝似的一人捡了一大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清扫完障碍后，几人终于抵达实验楼门口。

    大门是玻璃的，但碎了大半，看上去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着的大嘴。

    标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味，混着草药的苦涩气，呛得人鼻子发紧。

    三个人开始一一按照信息清点。

    美杜莎却越来越烦躁。

    没有。

    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该死的，愚蠢的波塞冬。

    到底藏在哪里！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慕绡忽然意识到什么，小声询问美杜莎：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不跟着宋姐了？你不是要靠她找波塞冬吗？”

    刚才分开行动的时候，她还以为美杜莎肯定会跟着宋末走，结果对方居然选了她。

    美杜莎看了慕绡一眼，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光。

    ［因为就在刚才，我发现没必要跟着她了。］

    她语气平淡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：［有神已经先盯上她了。］

    ［神明之间有规矩，被一位神选中的祭司，其他神不会轻易染指。

    即便波塞冬是个可耻的混蛋，也不会冒着触怒另一位神明的风险，对那个人类女人下手。］

    慕绡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她声音都因为震惊变调了，“有神明盯上宋末了？哪个神？！你怎么刚才不说？！！”

    宋姐只是个普通的玩家啊！

    她连美杜莎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，怎么会被神明盯上？！

    ［是奥林匹斯的神。］

    美杜莎语气平静：

    ［我不知道是哪一位，但一定不是波塞冬。］

    她其实本来也不确定。

    ——但直到刚才，有股滑溜溜的神力气息越来越明显，就藏在这些黑乎乎的东西底下，像条躲在泥里的泥鳅。

    她这才确定，真的有别的神混进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无所谓。

    她的目标只有波塞冬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不是，不是，你刚才怎么不说？！”

    慕绡却快急疯了，“我们得告诉宋姐啊！让她小心点！”

    神明盯上一个凡人，能有什么好事？

    而且还是希腊那帮毫无礼义廉耻人性道德的神明？！

    尤咏琦和褚智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默契地选择安静。

    ［我说过，她身上的气味格外吸引神祇。］

    美杜莎冷冷瞥她一眼，蛇瞳里透出点冷漠：

    ［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类，打乱自己的计划，你应该知道，我一开始，想要的就只有波塞冬。］

    慕绡心沉了下去，嘴唇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现在，多日相处的温和假面被撕碎，两人之间真正的矛盾一览无余。

    美杜莎没有杀她，强行带走她，是因为她是“自然神的祭司”。

    其余人类在美杜莎眼里，和牛羊无异。

    美杜莎恨的只是波塞冬，不是所有神。

    她恨着波塞冬，但又爱着神明，这是不对的。

    这是不对的。

    这是不对的。

    慕绡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意识到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