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默认 第567章 :招安闯贼
最新网址:www.ibiquxs.la
    西安的城,比他想象中要冷清。

    街面上店铺多半关着,路上行人不多,偶有几个兵走过,甲胄都不齐整。

    城门口查得很严,进出都要验牌子。

    他被带到守门将领面前,报了来意,那将领愣了半天,才说:“德州?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奉天子之令,前来面见李自成,送上诏书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着。”

    这三日,他被安置在城南一处旧衙里,门前有两个兵看着。

    每天只给两顿饭,连一点儿荤菜也没有的那种。

    第三日中午,才有人来带他进宫。

    进宫那日,天色阴沉。

    陆允中跟在引路的兵卒后面,穿过两道门,走过一片空荡荡的廊庑。

    廊柱上还留着前朝的彩画,有几处已经剥落。他经过一处偏殿,听见里头有人低声争吵,一句“守不住”、一句“往哪儿退”,声音一停,门便关上了。

    李自成坐在殿上。

    他比一年前在京城时瘦了些,脸色发黄,眼下有青影。

    殿中站着他手下那些老兄弟。

    制将军李过、丞相牛金星、军师宋献策、李岩几个人,分列两侧。

    陆允中进殿,按着礼数深深一揖,双手把诏书举过头顶。

    “大顺王,大明皇帝有诏。”

    “大明皇帝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德州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李自成忽然笑了一下,说道:“鞑子那边早就传出消息,德州那边是个假的!”

    陆允中当即挺直了身子,反驳道:“李自成,蛮夷当前,已经攻占了京畿和山西,如今更是威逼陕西!”

    “中原之地都要沦丧在蛮夷之手,都这时候了,你还相信蛮夷之言?”

    “怎么,你也想要背祖离德?”

    李自成气的当即拍桌子道:“大胆!”

    陆允中一点儿也不怕。

    从德州一路到这西安,他见到了太多太多,也算是明白一个道理,唯有德州的那位,才能让这大明百姓们再一次过上安稳的日子!

    李自成见到陆允中并没有被自己吓到,这才开口道:“拿来。”

    内侍接过诏书,呈到他手上。

    李自成把诏书拆开,慢慢看下去。

    殿中静得听得见呼吸。

    诏书开头几句是例行的客套,说天下板荡、生灵涂炭,说山东与陕西相隔千里,而国难同当。

    李自成的眉头没有动。

    往下看,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诏书里写。

    朕与闯营,有君父之仇,有社稷之恨。

    先帝崩于煤山,宗庙倾覆,此仇此恨,朕日夜不敢忘。

    然今日之事,不在私仇,在中原汉统之存亡。

    鞑虏入关,窃据神京,铁骑南下,所过残破。

    若中原再裂,则衣冠之族,尽为辫发之民。

    礼乐之邦,永沦胡骑之地。

    此非一姓之祸,乃天下之祸。

    李自成再往下读。

    朕愿弃前嫌,与闯营共御外侮。

    凡大顺将士,能归者,赦其既往,授以原职,不夺其兵,不夺其地。

    能战者,无论出身,皆为大明的兵。

    朕愿与闯营共守黄河,共守潼关,共守这汉家最后一片土地。

    若坐视胡骑长驱,则大明重蹈南宋之覆辙,朕与闯营,皆为千古罪人。

    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越看,脸上越冷。

    他不是没想过招安这两个字,十七年里想过许多回,可每一回都被人当刀使。

    这一回不一样。

    这一回,写信的人是他打进京师,被逼迫上吊自尽的那个人的儿子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,李自成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朕愿以君父之仇相让,换闯营一旅之师。”

    殿中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李自成把诏书合上,搁在案上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“你叫陆允中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德州,见过那个天子?”

    “臣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多大?”

    “年十五。”

    李自成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诏书上,忽然道:“他父亲崇祯,逼得朕造了反。”

    “杀朕之父兄,掘朕之祖坟,逼朕一家老小逃进山里,饿死在山里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账,朕记了十七年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他儿子写一封信来,说‘愿以君父之仇相让’,换朕一旅之师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这笔账,一笔就勾了?”

    陆允中没有低头,也没有退:“大顺王,那不是勾账,那是换命。”

    “换命?”

    陆允中回道:“鞑子已经进了关,占了北京,如今又从山西、河南两路压向陕西。”

    “大顺王若守不住潼关,退到湖广,再退,退到云南、退到海边,那也一样是辫发之民。”

    “天子愿弃前嫌,不是他忘了父仇,是他知道,仇再大,大不过汉统。”

    殿中几位将领不由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李过站在左侧,眉头一动。

    李自成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拿火。”

    亲兵递上引火之物。

    李自成吹着火折子,火苗一晃,凑到诏书边角。

    纸边卷起,发黑,火顺着往上爬。

    “大顺王!”陆允中一步抢上前,“不可!”

    “不可?”李自成抬眼,火光映在脸上,“我李自成造反十七年,被人招安过一次,那一次是崇祯招的,招完了,我的人被杀了大半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回,又来一个,还是他的儿子,你叫我怎么信?”

    “大顺王,此一时彼一时!”陆允中大声,声音都在抖,“蛮夷在前!汉人该放下所有的仇恨,一力抗满清鞑子!”

    “今日你烧了这一纸诏书,明日潼关一破,你我都是辫发之民!”

    殿中一片压抑的死寂。

    李自成脸色一沉,直接起身,三步做两步,快步走到陆允中身前,一脚踹在陆允中胸口。

    陆允中连着退了几步,撞在殿柱上,还没站直,李自成已经拔刀,一刀劈下去。

    血溅在殿阶上。

    陆允中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。

    李自成看了一眼殿阶上的血,没有理会,只把刀在靴底上蹭了蹭,插回鞘里。

    李自成收刀,把烧剩的半张诏书踢到火盆里。
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传令下去!谁再提‘招安’二字,同此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出了殿,没有再回头看。

    殿门一关,众人默然退出。

    牛金星走到殿外,忽然停住,低声对李过说道:“陛下这一刀,砍的可不是一个使者。”

    李过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牛金星继续道,“你听见了,德州那位天子,愿意放父仇,只要咱们一同打鞑子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传出去,营里的兄弟会怎么想?”

    “打鞑子,是替大明打,还是替咱们自己打?”

    “从前没人问过,往后肯定有人问了。”

    李过抿了抿嘴唇,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慎言”

    牛金星叹了一口气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