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！」

    就在靖王被侍郎之位砸得乱了方寸，差点儿替王让答应了下来时，文官前列的壮老头儿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王让虽然才干出众，但并不谙熟戎政繁务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。」

    嗯？

    看着突然站出来，打算替王让回绝侍郎之位的东御史，龙椅上的二皇子不由得眉梢微扬，随即转头朝壮老头儿望了过去。

    「东御史有何见解？」

    「陛下，王让之才在统兵驭将，在牧民治事，而非中枢理政。」

    不顾靖王有些急切的眼色，壮老头儿绷着脸道：

    「李侍郎虽浮行燥性，行止失据，但在武选铨注，兵籍饷章诸般杂事上，确实是难得的能手，二十一载几乎从无错漏，实不该因病早退。

    而王让不仅长於兵事，更身具治郡牧州之才，若使他代了李侍郎的职位，终日周旋於部曹案牍、规制条文之上，反倒荒废了他一身才干，望陛下三思。」

    治郡牧州之才？王让？

    知道壮老头儿持身以正，在政事之上不仅从不徇私，更是绝无半点儿含糊，见他直接站出来替王让「作保」，龙椅上的二皇子不由得眼露讶色。「东御史，王让长於兵事朕见到了，但他以往所治不过一县之地，这才可牧州的说法，又是从何而来？」

    「回陛下，郡县之政，局殊而道同，事异而理通。」

    面对「皇帝」的询问，壮老头儿回想起与王让间的几次交流，以及查探来的龙游情况，随即挺直脊背朗声道：

    「去岁王让初抵龙游时，县令之位空悬已逾三月，不仅讼狱文牍累并如山，税赋财役不得上计，更有豪强大姓拥贼自重，府库虚废粮财两空。

    而王让至龙游不过一月，豪强伏而赘吏服，匪患靖而乡闾净，数月之後，民有余而府库丰，兵员丁壮竞相投募。

    待雁行军北上抵达龙游时，县治之正已然声闻境内，百姓敬其正而信其公，黎庶畏其威而守其法，三丁抽一辅佣不生怨怼，日夜轮替输粮不违农时……」

    把王让在龙游县的所作所为，刨去比较犯忌讳的部分，尽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後，对王让寄予厚望的壮老头儿，迎着「皇帝」若有所思的目光，神情严肃地俯身下拜。

    「陛下，从龙游之事可知，洛北一叛再叛，并非百姓之恶，实乃吏治不清，理政不力所致！

    而此次王让荡平洛北，一扫贼氛，便如同剜去旧创之上的腐肉，正是治疽之时！老臣望陛下信之重之，以洛北之事相托，为我大乾除此腹心旧疾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你这又是何必呢……

    看着不过三两句话功夫，便把好好一场「表彰大会」搅合了的壮老头儿，龙椅上的「代班皇帝」不由得一阵无奈。东御史这个性子可真是……他明明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，但就是总会突然来这麽一下……怪不得父皇每每提到他，都是一副牙疼得难受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东御史之言在理，看来王让在治政理事之上，同样也颇有才干。」

    顺毛捋了两句後，看着猜出了「自己」的顾虑，站出来替王让争取郡守之位的壮老头儿，二皇子忍不住在心里轻叹了一声，随即硬起了心肠。

    「但他终究履历稍浅，且没有过独掌一郡的实绩，而洛北两郡八县又颇为特殊，治事不利的话恐有反覆，不如将其调任南下，暂治沧州海牙郡……」

    「陛下！」

    身子往旁边侧了一下，躲开了靖王偷偷踩过来的鞋子後，明白「皇帝」在担心什麽的壮老头儿，沉声再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「若王让不堪任使，那便是臣所举非人，臣愿与同坐！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看着像是咽了个秤砣似的，铁了心想要给王让争郡守位置的壮老头儿，二皇子不由得往椅背上靠了靠，隐约想明白了他这麽下力气的原因。

    从去年洛北生乱，黄狮狮兵围运河开始，朝中的肃清派便压倒了怀柔派，打算彻底绞杀晦辰楼的根基，自己南下沧州的那段时日，他们甚至还闹出了试图焚城的烂事儿。

    而眼前的东御史，便是怀柔派的扛鼎之人，今日他突然站出来，恐怕并不是在替王让要位置，而是在代表朝中憋狠了的怀柔派，向肃清派发难。

    他执意要争这个位置，不光是相信王让能治理好洛北，更是想通过这个郡守的人选，定下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时日中，朝廷对待洛北这片「贼地」的方略……而随着壮老头儿「图穷匕见」，原本鸦雀无声、一滩死水般的朝堂，顿时像进了水的油锅一样，迅速地沸腾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东大人，您这麽替自己的学生要位置，怕是有些僭越吧？」

    「呵呵，若是洛北再次因治而乱，就算你罢官去职又有何用？」

    「陛下！赏罚之事应付有司，郡守之位自有吏部铨选，实不该当庭恩赏！」

    「老贼无礼！」

    面对壮老头儿的「出招」，朝中的肃清派纷纷出言呵斥，阴阳怪气者有之、义正辞严者有之、强调规矩者有之、出口喝骂者有之。

    原本一片和谐……最起码表面上一片和谐的朝堂，当即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，负责督管朝仪的谒者连喝几次都没用。

    至於同样看明白了情形的靖王，则无奈地瞥了眼身侧跪着的壮老头儿，对他拿王让当幌子的行为有些不满，但一时间又不好说什麽，只得拢袖闭目站在阶下，装起了耳聋眼瞎的木头人。

    王让在洛北打得那麽漂亮，我还寻思能沾他点儿光，趁机嘚瑟嘚瑟来着，结果……他妈的！这个b朝上得可真是闹心！

    而就在靖王闭目不语，後悔今天为了借光装个逼，没有称病翘班儿的时候，远在王府的某位老妇人，则看着镜中一头乱发的黄狮狮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什麽叫王让一边烧浮营、破运河，一边带着两百人堵着你杀，最後俘虏了咱们整整八千人？

    而且这还是他不敢招惹我，所以特意手下留情了？那他要是敢招惹我呢？直接把我绑了送给大乾吗？！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