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肯定舍不得！

    他在侯府住了这些年，出门有轿，吃饭有厨子，衣裳有人洗，院子有人扫。

    他在药铺管着差事，手底下十几号人听他使唤，逢年过节有人送礼，走在街上有人喊他“谢二爷”。

    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挣的，可他已经过惯了。

    “弟妹，”谢远明放软了语气，“你容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乔晚棠点了点头，“二哥慢慢想。想好了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谢远明站起身，走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自己屋，径直去找了周氏。

    周氏正在佛堂里念经，见他进来，抬眼看了看他，又低下头去捻佛珠。

    “娘。”谢远明在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周氏没理他。

    “娘，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娶柳眉。”

    周氏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着谢远明，脸色沉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
    “我想娶柳眉。”谢远明硬着头皮，“她救小乐落下了病根儿，我不能不管她。”

    周氏抓起旁边的拐杖，朝他抡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个混账东西！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！”

    谢远明没躲，拐杖砸在他肩膀上，他晃了一下，又坐直了。

    “娘，您打我我也要说。我知道我没本事，这辈子也没干成过什么事。可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，好好过下半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柳眉跟了我一场，吃了那么多苦，又救了小乐，我不能把她扔了。”

    周氏举着拐杖，气得直喘，“兰儿呢？你确定你不要她了？”

    “娘，不是我不要她，是她不要我啊！”谢远明低下头，“我想跟她重新来过，她不领情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是我对不住她，可我也不能就这么一直等着。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周氏，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娘，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。我就这一个请求，您都不肯答应吗？我也是您的儿子啊。”

    周氏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您从来都没在乎过我。”谢远明的眼泪掉下来了，“大哥不争气，您操心。三弟有出息，您放心。就我夹在中间，您什么时候管过我？”

    “我喝酒闹事您不管，我和离您不管，我丢了差事您也不管。如今我就想娶个媳妇，您还是不管。”

    周氏攥着拐杖，嘴唇哆嗦着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这话说的，我怎么不管你了？你丢了差事，我没骂你？你和离，我没劝你？”

    谢远明擦了把脸，“您骂了，您劝了。可您从来没问过我心里怎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娘，我求您了。您去跟弟妹说说好话，让她别把我赶出侯府。我要是离了侯府，我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
    周氏看着他，心里又气又疼。

    这个窝囊儿子。

    她恨他不争气，恨他没出息，恨他一把年纪了还拎不清。

    可她也知道，谢远明说的都是实话。

    他离了侯府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
    他已经不会种田，不会做生意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。

    他从前在谢家村还能下地干活，如今在京城养了这些年，早就养废了。

    要是真把他赶出去，他活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让我想想。”周氏把拐杖放下，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谢远明跪下来，给她磕了个头。

    “娘，儿子求您了。”

    周氏闭着眼，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最后她睁开眼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我去跟棠丫头说。可你别指望太多，棠丫头那个人，认准的事，我也未必说得动。”

    谢远明连忙点头，“谢谢娘！谢谢娘！”

    周氏摆了摆手，让他走了。

    谢远明走了之后，周氏坐在佛堂里，看着案上的观音像，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这个老二，真是来讨债的！

    周氏来找乔晚棠时，眼睛还是红的。

    她进了屋，坐下来，半天没开口。

    乔晚棠让人上了茶，也没催，就在旁边坐着等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周氏叹了口气，“棠丫头，老二来找我了。”

    乔晚棠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求我来跟你说说好话。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，就这一件事。”周氏说着，眼圈又红了。

    “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磕头，心里头跟刀绞似的。他再怎么不争气，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”

    乔晚棠看着婆母通红的双眼，心里也有些不忍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拒绝了，“娘，这件事没得商量。”

    周氏抬头看她，眼底有恳求。

    乔晚棠语气坚定，“二哥要娶柳眉，他就必须离开谢家，离开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心狠。二哥留在京城，留在侯府，娶一个妓子进门，御史台一旦参一本。到时候不光二哥保不住，远舟和整个侯府都得跟着受牵连。”

    周氏错愕的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我知道你说的在理。可我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娘，我明白。”乔晚棠放缓了语气，“二哥是您的儿子，您心疼他，天经地义。”

    “可您想想，他要是留在侯府，娶了柳眉，往后这家里还能安生吗？”

    “小豆芽和小乐长大了怎么想？外头的人怎么看侯府？”

    周氏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棠儿说的有道理，也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能不能到时候想法子给他在其他地方寻个营生？不用在京城，外头也行。他总得有个活路。”

    乔晚棠摇了摇头，“娘，不能。”

    周氏愣住了，没想到棠儿会这般坚决。

    乔晚棠说，“他要是离了侯府，就得靠自己。您给他寻营生，跟让他在侯府管药铺有什么区别？他还是靠着侯府的关系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得自己站起来，自己挣饭吃。不然他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难处。”

    周氏的眼眶又红了，“那他要是活不下去呢？”

    乔晚棠说，“他有手有脚，饿不死。在建州那一个月，他不是也活过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只要他俩是真心过日子，总能早点活儿干。两个人过日子，够了。”

    周氏低下头，攥着帕子抹了把眼泪。

    “娘，”乔晚棠看着她，“您别私自接济他。您要是给他塞银子，他就永远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