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冷哼一声道：“天下人会说，咱朱元璋容不下功臣！会说咱是在杀功臣！”

    朱元璋其实并不在意身后名，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不避讳污名。

    就像是走过一个泥巴水坑。

    身上沾再多泥巴，朱元璋其实也不介意。

    但如果可以从旁边绕过去，他也不会直直地踏入水坑，侧身一步的事情，何必不呢？

    “但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中闪过一抹阴毒而冷酷的光。

    “他成了民！”

    “一个失去了所有官身庇护、却还在辽东拥兵自重、蛊惑人心的平头百姓！”

    “这时候咱再杀他…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一字一顿，掷地有声：“那不叫杀功臣！”

    “那叫——除害！”

    “为大明江山，除一大害！”

    王狗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，瞬间明白了皇爷的心计！

    先剥夺身份，再名正言顺地诛杀！
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！

    皇爷，太可怕了！

    “啪！”

    朱元璋捏起一枚黑子，重重地落在棋盘上，提掉郭年最后一片还在苦苦挣扎的白子。

    “提子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看着已经几乎被黑子全部占领的棋盘，眼中满是胜利的傲然。

    “这局棋，只差最后几步了。”

    “郭年，咱倒要看看，你脱了这身官服，还能不能再拒咱的诏了！”

    因为心情极度愉悦。

    朱元璋甚至在拟完圣旨后，还额外加了一道口谕。

    “告诉内务府，给李青山涨十两银子的月俸！”

    “他教的徒弟虽然是个逆贼，但他教皇孙读书还算尽心。赏！”

    “把这条也写进诏归令中。”

    “给郭年看看，他不忠义，但咱，仁义！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
    东宫，春和殿。

    空气中带着深秋的清寒。

    李青山穿着崭新的的翰林院侍读官服，缓缓走进东宫的大门。

    他的步伐有些沉重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，此刻神色黯淡，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“李侍读，您来了。”

    一个小太监迎上前来。

    李青山点了点头，刚准备去偏殿找皇孙朱允炆授课。

    “李先生，请留步。”

    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，从书房里传出。

    太子朱标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依然消瘦，但精神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稍微好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允炆，你先去偏殿自己温习功课。孤与李先生有几句话要说。”朱标对跟在身后的朱允炆吩咐道。

    “是，父王。”

    朱允炆乖巧地行了个礼，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书房内。

    只剩下朱标和李青山两人。

    “先生请坐。”

    朱标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亲自为李青山倒了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李青山没有坐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位被禁足大半年多、却依然保持着仁君风度的大明储君，眼眶微微一热。

    “殿下……”

    李青山的声音有些嘶哑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，李先生。”

    朱标显然看出了李青山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“昨晚，王总管来传旨，说陛下给下官涨了十两银子的月俸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，他还特意提到了年儿给陛下的回信，说年儿替下官谢恩，还求陛下赐一件狐裘……”

    李青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下官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年儿……输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把所有的底牌都打光了。”

    李青山知道朱标是郭年的挚友。

    因此，哪怕朱标是朱元璋的儿子，李青山还是胆敢说这种话。

    朱标端着茶杯的手，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也黯淡了一下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李青山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他之所以叫住李青山，也是谈这件事儿的。

    郭年那封《谢恩表》，虽然看似是在用名声反向绑架父皇，但实际上，那已经是黔驴技穷后的无奈之举。

    父皇不仅没有被绑架，反而顺水推舟剥夺了郭年的一切官职！

    “先生……”

    朱标放下茶杯，语气中满是愧疚和自责。

    “是孤无能。”

    “孤没能劝住父皇，也没能保住郭年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言重了。”

    李青山摇了摇头，露出一抹黯淡却又坚定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年儿做得对！”

    “他没因为下官向圣上低头！”

    “下官很欣慰，下官没有成为他追求理想的绊脚石！”

    李青山看着朱标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下官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革职的圣旨一到，能不能回来，就是最后的决断了。”

    “年儿若是不回来，那便是彻底的抗旨，死罪。”

    官有借口抗诏不归。

    但民没有这个资格。

    “我相信年儿……他是不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朱标心中一惊，他猛地站起。

    “先生！您……”

    他从李青山的眼中看到了死志！

    “殿下不必劝我。”

    李青山平静得让人害怕，但那欣慰的笑看起来却格外和善。

    “下官既然已经被陛下当成了人质，就绝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，成为年儿的拖累。”

    “等年儿拒诏的消息一传来，下官……便自行了断。”

    “绝不会让陛下有机会，用下官的命，去逼迫年儿！”

    “不可！”

    朱标一把抓住李青山的手腕，眼眶赤红。

    “李先生！您不能死！”

    “孤一定会力保……”

    “殿下！”

    李青山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朱标的手腕，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这位一辈子清廉、坚守底线的老人，此刻看着大明的储君，眼中满是慈爱和期盼。

    “殿下，您做的已经够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为了年儿，为了那些底层百姓，甚至不惜与陛下决裂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欠我们师徒的。”

    “年儿他，也是真心把您当成挚友的。”

    李青山松开手，后退一步，深深地向朱标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“下官只求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有一天，您登上了那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“请您，不要成为圣上那样的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大明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动荡。这天下安定后，百姓们需要的，不是一个重典统治的暴君，而是一个能够体恤民情、宽刑省狱的仁君。”

    李青山慈祥的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。

    “下官相信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年儿不在您身边辅佐。”

    “以殿下的仁善和胸怀，也一定能开创一个海晏河清、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大明！”

    “殿下，定会是一位千古仁君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