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从西边带回来的样本，整整摆了三张石案。

    她回来当天下午就开始拆袋分类，手指在叶片上压一下，指腹感受叶面的弹性，拿起来凑近闻，再放下去，一件一件来，不急不赶。

    赵辰安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发现她的速度其实不慢，就是每一株都没糊弄过去。

    到了最后那一袋，苏婉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把那株灵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好几息，然后放在石案上，拿铁签子挑开了叶片背面的纹路，低头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个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把目光从手里那本丹材记录上挪过来。

    苏婉没看他，手指压着那株灵植的茎秆，沿着纹路往下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品种？在山谷里哪儿采的？”

    苏婉回头翻了翻旁边的采集记录，找到对应的那页，指头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谷底阴面，岩壁根部，背光地带，单株，周围没有同类。”

    她把采集记录推给他，自己继续看那株灵植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这个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赵辰安拿着记录扫了一遍，没看出太多，就是普通的采集条目，品级标注是玄品下。

    “药性很偏。”

    苏婉拿起探针在茎秆上戳了一下，看探针末端的反应：

    “一般这种药性的灵植拿来直接入丹，用途窄，没人专门培育。但你看这个根系结构——”

    她把那株灵植翻过来，根系朝上给他看。

    赵辰安凑过去看了眼。根须细密，分布很均匀，像一张网。

    “根系这个结构，说明它吸收灵力的方式不一样，不是从单一方向聚集，是全面渗透型的。这意味着它的活性成分在不同灵力浓度的环境下，稳定性都比较高。”

    苏婉放下那株灵植，在石案上拍了拍手。

    “你平时炼几种常用的丹药，有两种对主药的品级要求很高，就是因为那两种主药药性太挑，灵力浓度一旦不稳，有效成分就散了。这株东西的药性方向跟那两种不完全重叠，但主要功效覆盖了七八成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把那株灵植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
    他把苏婉说的那几种丹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她说的那两种，一个是聚气丹，一个是固元丹，用量不算大，但都需要玄品以上的主药，材料成本不低。

    “你意思是，这个东西培育出来可以当替代材料用？”

    “可以试试。”

    苏婉把采集记录合上：“不保证百分之百替代，但如果培育过程中灵力供给方案设计得好，有效成分的稳定性能进一步提升，替代七成以上的效果是有可能的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把那株灵植搁回石案上，在脑子里把这个事从头算了一遍。

    材料成本降下来，丹药产量就能上去。

    大周药园这几个月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，从最开始那片荒着的地，到现在有几十种灵植在系统性培育，外头的宗门开始主动来谈合作，这些都是苏婉带来的。

    现在她又挖出一个替代丹材的路子。

    这人……赵辰安在心里咂摸了一下，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那你来负责培育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，语气跟交代公事差不多：“需要什么资源，直接跟赵鼎说。”

    苏婉嗯了一声，已经在翻后面的样本袋了。

    赵辰安靠在石案边上看她，看了两息，站起来往御书房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苏婉蹲在石案前，头埋下去，脑后那根木簪歪了，她没管，手指在培养基底里搓了两下，专注得跟旁边什么都不存在似的。

    他转身出去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御书房里折子摞了厚厚一叠，都是今天上午攒下来的。

    赵辰安坐下来，拿起第一份。

    南境灵矿例行汇报，数字对了，签了。

    第二份，北境驻军的粮草调拨，数目没问题，批了。

    批到第三份的时候，赵鼎进来了。

    手里捏着那个小册子，在侧案旁边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父皇，中土神州那边，有几个宗门派人来大周，说是想谈灵植供应的合作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把手里的折子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哪几个宗门？”

    赵鼎翻开册子，念了几个名字。

    赵辰安把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    都是中土神州的中等宗门，不是什么顶级势力，但也不是小门小派，在中土神州的灵植圈子里都有点名头。

    他想了两息。

    这几个宗门跑来谈灵植供应合作，目的很清楚，是冲着大周药园来的。

    苏婉来了之后，药园的灵植培育体系重建了，品种多了，稳定性高了，消息早就传出去了。

    中土神州那边嗅觉灵，来得也快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来谈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说：“具体事宜让柳若霜对接，我这边不用每件事都来汇报，谈出个框架之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赵鼎把这句话记在册子上，合上。

    “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了。”

    赵鼎应了一声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，他顿了一下，没回头，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，来谈的那几个宗门里，有一个是专门做灵植培育生意的，跟苏家有过来往。”

    赵辰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赵鼎出去了，门合得很轻。

    赵辰安靠在椅背上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，没有立刻去拿下一份折子。

    他在想刚才赵鼎最后那一句。

    跟苏家有过来往。

    说白了就是提醒他——这次来的宗门里，有人认识苏婉，或者认识苏家的人。

    谈合作的时候得多留个心眼，别让人借着商业往来的由头搭上线，再搞什么周良平那套。

    这小子，汇报完公事顺嘴提一句，话说得轻，但意思到了。

    赵辰安在心里点了下头。赵鼎这人处事就是这样，不多嘴，该提的时候提一下，你爱听不听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，继续批折子。

    批完手边那一叠，快到傍晚了，赵辰安搁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脑子里头顺了一遍今天的事。

    苏婉找到替代丹材的路子。

    中土神州的宗门来谈合作。

    这两件事放在一起，赵辰安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胸口，不是沉，是暖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，把这种感觉捋了捋。

    苏婉来大周这几个月，药园从一片半荒的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，外头的人开始主动上门，还有人专程从中土神州跑过来。

    不是她一个人干的，老周他们也干，灵植师们也干。

    但主心骨是苏婉。没有她在，这些事不会发生。

    赵辰安站起来，往窗边走了两步，手搭在窗框上。

    他想到刚才苏婉拿着那株灵植举起来对着光看的样子。

    举着看，凑近闻，拿铁签子挑叶片背面的纹路，低头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那株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灵植，玄品下的东西，搁在一般人眼里就是个普通采集品，记个号码归档，不会多看两眼。

    她多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找出了替代丹材的路子。

    赵辰安在心里把“这个人娶得挺值”这六个字翻了一遍，然后觉得这话太寒碜了，有点对不住苏婉。

    不是“值”的事。

    是这姑娘就是这样的人，蹲在泥地里，不声不响，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来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，想了两息，算了，不用非得形容出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