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聚芳斋的门，林清流背着背篓跟出来，一脸纳闷地凑到林清舟身边。

    "三哥，你跟那掌柜的说什么了？"

    林清舟一边把油纸包往背篓里码好，一边头也不抬，

    "没说什么啊。"

    "没说什么？"

    林清流瞪大眼睛，

    "那他怎么最后还主动送你半斤下档的？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了。"

    林清舟把背篓带子拢了拢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，想了想才开口。

    "我估摸着，那掌柜的是把我当成了大户人家派出来采买的人了。"

    "啊？"

    林清流更懵了，

    "他怎么看出来的？"

    "不是看出来的，是猜的。"

    林清舟往街边让了让，避开挑担子的小贩，

    "你想想，这安息茴香是西域货，寻常人家谁买这个？

    买的人少，掌柜的见一个就多留一个心眼，

    这掌柜的是个老江湖，他让我搭着买中档的，不是单纯想多赚我一些，他是想让我回去对比，

    上档的，中档的，下档的，三样我都拿回去了，自己一用就知道哪个好，哪个差，

    不管我以后要用哪种档次的，都会再来找他。"

    林清流听得一愣一愣的，

    "你们俩也没多说几句话啊？"

    "做生意的人，有时候一句话都不用多说。"

    林清舟耐着性子讲着，

    "他看我敢还价，就知道我不是随便买着玩的，买这个东西的人本来就少，他不想放跑一个，

    送那半斤下档的，是给我留个好印象，让我觉得他厚道，说到底，他赌的是我以后还会再来。"

    林清流揉了揉脑袋，

    "你们两个总共也没说几句话，怎么就能有这么多的信息出来？我听着都头大。"

    张大海和阿水跟在后面，听着林清舟和林清流的对话，心里默默感慨，

    难怪东家能把这生意做的这么大，不过是买个香料，就能有这么多的门道。

    这脑子，不是谁都有的。

    阿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，看着林清舟的背影，一脸佩服的神色。

    买个东西还能让人笑眯眯地送了半斤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觉得，东家好厉害！

    -

    "好啊！他家竟如此厉害！"

    周府内院，白素商一拍桌子，茶盏跳了起来，茶水泼了半桌。

    她猛地站起来，鬓边一支金步摇颤得厉害，脸色由白转青，胸口起伏着，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
    周婉茹站在下首，垂着眼，面色也跟着焦急。

    她把昨日所见一五一十说了，林家那简陋的船台，杜若薇的气度，一样一样，原原本本。

    白素商听完，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"十丈大船，土船台，带一群庄稼汉就能造出来十丈大船！"

    “呵呵...呵呵...哈哈哈！”

    白素商说着说着，竟然是直接笑了起来，

    荒谬至极！

    看着她娘这副样子，周婉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，

    "娘，周康也在他们家，还改了名，姓了林，名守正，做了林家管家。"

    白素商脚步一顿，缓缓转过身来，眼底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"我说，周康如今改名林守正，在林家做了管家..."

    周婉茹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

    白素商没说话，一时沉默。

    她缓缓坐回椅子上，背脊靠进椅背里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。

    半晌，她开口，

    "林守正...林守正..."

    她念了两遍这个名字，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周康。

    她怎么会忘？

    那是她府上最得用的家丁之一，从小就跟着她，可以说是她看着长大的。

    周康知道的事太多了...

    她原想着，打断一条腿，发卖到人牙子手里，让他自生自灭去。

    可现在，林家把他买回去了。

    还赐了姓，改了名，当自家人养着。

    白素商的指甲慢慢掐进扶手，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起来。

    林清舟！

    她当时还觉得，一个农家小子，十两银子就打发了，没骨气的东西。

    可现在想来...

    白素商猛地攥紧了扶手。

    那十两银子，林清舟收得那么痛快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？

    他面上服软，心里记恨，转头就憋着一股劲要报复？！

    周康被她发卖，人牙子手里转了一圈，落到林清舟手里，

    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？

    若是要买人，又怎会买一个瘸子？林清舟偏偏就挑了他？

    不！

    这不是巧合！

    这是林清舟故意的！

    他买了周康，是要把白府的把柄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白素商越想越冷，后背沁出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林清舟肯定早就知晓她后宅之中的那些脏事，万一林清舟把这些事捅出去呢？！

    周康要是把白府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抖落出来，她在镇上的名声，周家的生意，

    甚至婉茹的婚事...

    "好一个林清舟..."

    白素商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，

    周婉茹站在下首，看着母亲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，心里发毛，

    "娘，你怎么了？"

    “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