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兵对老妈留在村里的决定没什么意见。

    老两口待在一块儿，平时互相有个照应，总比让老爹一个人在家吃冷饭强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天清早，天才蒙蒙亮，杨兵便起床收拾东西，准备返回四九城。

    他刚把洗漱水泼进院子，杨小虎就来了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我没来晚吧？我怕睡过头耽误你赶路，后半夜听见头遍鸡叫就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进来吧，先喝碗热粥，喝完咱们就走。”

    杨兵侧身把人让进院里，顺手接过他背上的沉包袱，直接扔进车后座。

    李秀梅和杨国富也已经起来，正在灶房里张罗早饭，很快便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。

    杨小虎拘谨地站在堂屋门口，双手捧着碗，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，抹了把嘴便跑去车边等着。

    杨兵又跟爹妈交代了几句，让他们平时多去大伯杨国强的存放点转转，也别舍不得吃穿，随后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，发动了引擎。

    杨小虎手脚麻利地爬进副驾驶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，后背都不敢往椅背上靠实，屁股只坐了半边。

    刚上路那十来分钟，杨小虎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等车子驶上平坦的国道，速度慢慢提起来，他那股紧张劲儿才散了不少，身子也往杨兵这边凑了凑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这小汽车坐着就是带劲，风吹不着，雨也淋不着，比咱们公社那台拖拉机稳当多了！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四九城呢，那边到底啥样？”

    “四九城地方大，人也多，光一条长安街，靠两条腿走上大半天都走不完。”

    杨小虎听得直咽唾沫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个不停。

    “乖乖，在城里吃顿饭，不得花老鼻子钱？咱村里人偶尔去趟镇上，吃碗阳春面都得算计半天。”

    “看你怎么吃。去国营饭店点炒菜肯定贵，平时自己开火，买点棒子面和白菜，花销也大不到哪儿去。”

    杨兵转动方向盘，避开路上的一个土坑，顺势把话题拉回正事。

    “小虎，四九城大概什么样，我已经跟你说了。咱们下午就能到地方，你自己心里有没有什么章程？到了那边，准备干点什么活？”

    杨小虎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指甲盖不停抠着掌心的老茧。

    在村里喊着要出来闯荡时，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，干什么都不怕。

    可现在真坐上了去四九城的车，听杨兵讲完城里的繁华，他心里反倒没了底。

    纠结了足足两三分钟，杨小虎才抬起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我跟你说实话，我现在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七上八下。你见多识广，门路也多，就替兄弟拿个主意吧。你说让我干什么，我就干什么！”

    杨兵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见杨小虎没有半点好高骛远的意思，他心里也松了些。

    “现在四九城的风向变了，政策放开不少，已经允许个人做些小买卖。你要是想自己当家做主，可以考虑去百货大楼租个铺面，货源的事情我有门路帮你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兵哥，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！去百货大楼租铺子，那得多少本钱啊？再说我嘴笨，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利索，让我跟城里人讨价还价做买卖，不是赶鸭子上架嘛！”

    “本钱的事好说。你要真想干个体户，租铺子和第一批进货的钱，我可以先借给你。等买卖做起来，赚了钱再慢慢还，不收你利息。”

    杨小虎直接把头摇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不行，这绝对不行！兵哥，你肯带我来四九城，我已经欠了你天大的人情，我绝不能占你半点便宜。我就想找个靠力气吃饭的活儿，哪怕苦点累点都行，每个月踏踏实实拿份工钱，我心里也安稳。”

    杨兵听完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这小子虽然没读过多少书，做人的脊梁却是硬的，知道分寸，也不贪便宜。

    比那些一进城便想着靠亲戚一步登天的人，不知道强了多少。

    杨兵没有再勉强他做生意，而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在四九城的人脉和产业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想做买卖，咱们就换条路。”

    杨小虎立刻来了精神，脖子都往前伸了伸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还有什么路子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四九城认识一个朋友，他那边正缺几个身手好、底子干净的安保人员，说白了，就是看场子的保卫员。这活不用你会做生意，但得有力气，还得机灵。小虎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杨小虎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。

    “有想法，太有想法了！”

    他激动得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，脑袋咚的一声撞上吉普车顶棚。

    杨小虎顾不上揉脑门，直接把袖子撸起来，露出结实得像铁疙瘩一样的小臂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这活儿简直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底子，我在山里跟野猪恶狼都干过仗，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。真碰上小偷流氓，我一个人就能撂倒仨！”

    看着他那副摩拳擦掌、恨不得马上去上岗的模样，杨兵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行，既然你觉得合适，这事就这么定了。到了四九城，先把住处安顿下来，我便带你去见那个朋友，把工作安排妥当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！”

    车拐进四九城的胡同口时，天才刚蒙蒙亮。

    杨兵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外，拉上手刹，熄了火。

    副驾驶上的杨小虎脑袋一点一点，早就困迷糊了。

    车子一停，他惊醒，手忙脚乱去摸怀里的瓦罐。

    “兵哥，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到了，下车吧。”

    杨兵推门下车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，又绕到后座，把杨小虎那个粗布大包袱拎了出来。

    院门从里面打开，江娆披着一件针织外衣站在门边，显然是听见了车的动静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？怎么走了这么久，我还以为你昨天夜里就能到家呢。”

    江娆迎上来接过车钥匙，转头看见抱着瓦罐、缩着脖子站在车边的杨小虎，笑着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“这位就是小河村来的兄弟吧？快进屋，外面风凉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天宗叔家的老大杨小虎，跟着我过来找活干。小虎，这是你嫂子。”

    杨小虎赶紧把瓦罐往胳肢窝里夹了夹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干净，弯腰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“嫂子好！俺叫杨小虎，给您添麻烦了！”

    “都是自家人，客气什么，快进来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