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书省。

    徐来对着王安石作揖：「王相公，我想暂借薛向一用。」

    「他也去陕西？」王安石问。

    徐来说道：「宣抚副使。」

    王安石微笑说：「薛向是三司使，是天子和朝廷之臣，不必言什麽向我借用。」

    「还是应当徵求宰相意见。」徐来态度诚恳。

    王安石非常满意。

    徐来是以宣抚使的身份，坐镇陕西总揽伐夏大计。宣抚副使自然是伐夏的二号人物，现在徐来主动提出要让变法派担任。

    这是要确定变法派的伐夏地位啊！

    徐来其实考虑得更多。

    宣抚副使的级别必须够高，还得要精通军政、钱粮事务，最好能遥控东南、京西的物资调度。数来数去，目前只有薛向最合适。

    尤其是到了战争中後期，由薛向发函找朝廷催粮最省事儿。薛向代表王安石，变法派

    必须给面子。

    王安石亲自把徐来送出办公室，他已经感受徐来的善意，对现在这个安排非常满意。

    徐来回到枢密院，提笔写下沈起二字。

    既然让薛向做宣抚副使，总揽伐夏钱粮物资调度，那麽陕西都转运使也得安排变法派。否则就会跟薛向起冲突！

    而且，不能随随便便安排变法派。这个人在与薛向衔接的同时，还不能跟各路转运使、副使、知州、前线文武有太深矛盾。属於承上启下的润滑剂。

    但又不能过於油滑，必须得有决断和执行力。

    沈起就非常适合。

    第一，沈起是变法派骨干。

    第二，沈起在保守派那里名声不坏。

    第三，沈起跟徐来是旧识，以前在应天府相处得不错。

    第四，沈起敢於任事，且精通军政和钱粮调度。

    徐来提笔写下自己的宣抚司班子

    宣抚副使：薛向。

    宣抚判官：许将、王韶。

    宣抚判官（常驻河东）：章粢。

    勾当宣抚司公事：王存、杨殊、张商英。

    宣抚司参谋、参议：窦舜卿、张守约、赵高、吕大防等文武若干。

    宣抚司机宜文字：许安世、余仲荀。

    宣抚司承受文字：余善元、丁正臣、温仲和、郭申、王厚之。

    窦舜卿这八十多岁的老头儿，本来已经是半退休状态，也被徐来扒拉过来当参谋。

    窦舜卿跟张守约一样，年纪都太大了，不适合亲自领兵作战。但他们在西北待了几十年，对边疆的情况非常了解，让他们做参谋最好不过。

    尤其是武将之间有什麽矛盾，这种老将的心里都门儿清。有他们在旁边提醒，可以让徐来省去很多麻烦事。

    王厚之就是当初的清远县主簿，离任的时候给徐来送过五贯钱。

    徐来查了王厚之的履历，发现这老头儿举人出身，又没什麽人脉关系，混到现在只是

    一个县令。不过政绩还算可以，调来做承受文字非常合适。

    承受文字负责接收、登记、分发各路文书。职位很低，但必须全都是亲信，否则容易被筛选或截留文书。

    因此宣抚司五位承受文字，要麽是徐来的亲友，要麽是徐来的同窗。

    勾当公事官的工作内容灵活，平时兼任参谋、参议的活儿，又或者负责专项事务。关键时候可作为徐来的特使，跑去跟前线文武联络接洽。因此年龄不能太大，还必须熟悉边疆事务。

    王存、杨殊、张商英三位勾当官，都年富力强且熟悉边务。如果遇到前线文武乱搞，他们甚至可以代表徐来，直接跑去前线抓人，顺势接管那支部队！

    接下来是韩维的安排。

    韩维被王安石撸了判尚书省职务，调去群牧司干得很不愉快，乾脆自请外放襄州知州。

    可以把韩维调去京西，担任京西路转运使。

    因为京西是钱粮转运要道，又有一大堆保守派（尤其是洛阳）。韩维跟这些保守派关系不错，还跟徐来是一个小团体，所以安排他去可以保证钱粮运输顺畅。

    京西路的转运判官，也就是韩维的副手，则安排一个文彦博的心腹担任。可作为韩维跟地方保守派之间的润滑剂。

    接下来又安排前线各路的主帅、副帅，再根据这些主副帅派系、人脉，确定给他们提供後勤的文官人选。

    最後则安排陕西各路的知州基本保持现状不变，但出於各种考虑要换一些。

    这麽大规模的人事安排，徐来不可能一个人搞定。所以才要跟两府重臣做政治交换，并上报给皇帝最终拍板。

    「呼！」

    徐来的头都搞大了，他已反覆调整多次名单，然後拿着名单听取文彦博、蔡挺、吴充的意见。

    结果文彦博说：某某跟某某有旧怨。

    蔡挺、吴充又说：某某跟某某有私仇。

    徐来一次次调整名单，虽然被搞得心累无比，但他对文彦博、蔡挺、吴充非常感激。

    别人能够指出问题，说明愿意配合。

    如果啥都不讲，那才麻烦了！

    散衙时间到，徐来还没下班，继续研究调整各类名单。

    文彦博和吴充并肩离开枢密院，让随从把前後空间都给隔开，免得被人听到他们的聊天内容。

    文彦博问道：「你觉得他能成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应该可以，」吴充说道，「以枢密副使之身，宣抚陕西、河东者不少。但哪个能把姿态放得这麽低？他为了安排合适官员，一次次向同僚请教，并且愿意做出相应调整。」

    文彦博点头说：「确实。」

    能做到枢密副使这个级别，还能奉命宣抚地方之人，全都是手握大权的名臣。

    级别越高、权力越大，就越有自己的主见，很难听取别人的建议。

    而且做到那个位置，必然门生故吏无数。在做人事安排的时候，肯定先选用自己人。

    这不一定是出於私心，还因为自己人更「可靠」。还因为如果不选自己人，门生故吏们难免有怨言。

    徐来的资历太浅，他的门生故吏太少。这属於致命缺陷，现在反而变成了优势。

    反正我也没有多少人可用，保证自己的宣抚司班子就行。至於地方文武官职，完全可以用其他派系的人。

    我没有自己人可用，那麽所有官员就都是自己人。只要理清关系、安排恰当、分妥蛋糕即可！

    分蛋糕是一种政治艺术。

    徐来一次次拿着名单，向两府重臣们请教，真就只是请他们指出错误吗？其实是藉机让他们看看，蛋糕分配得如何了，还有哪里需要调整。

    文彦博等人指出的旧怨私仇，也不一定真就有多大的仇怨，更有可能是觉得自己这边的蛋糕分少了。

    蛋糕分少了，那就再改呗，尽量让大家都满意。

    虽然肯定不能全都满意，但至少徐来表明了谦逊态度，给予了两府重臣足够的尊重。

    以往的枢密副使宣抚地方，谁能做到徐来这种程度？他们基本不跟同僚有效沟通，除非是同一个派系的人。

    徐来能够跨派系联合，最大的优势就是自己资历浅、门生故吏太少。

    他以伐夏大功为蛋糕，费尽心机给各派系分配利润，不知不觉将两府重臣全都绑上战车。

    文彦博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，有时候不得不感慨，这种事情只有徐来能办成。因为前提条件太苛刻了。

    如果换成文彦博，他自忖无法做到。一是他拉不下脸跟王安石合作，二是门生故吏不允许他跟王安石合作！

    资历太深厚也是负担，很多时候自己做不得主。

    到了农历十月，徐来基本确定名单。

    这时刚好出「入务期」，适合调动地方官，不会太耽误各地政务。

    徐来拿着名单，私下跟王安石、王珪、冯京、文彦博、蔡挺、吴充通气。

    大家对最终名单其实都不满意，都觉得自己的人被安排得太少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都接受了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徐来很难做，一次次跑来交流，一次次调整安排。他们看在眼里，甚至替徐来感觉心累。

    官员调动也有讲究。

    自己的人，自己举荐，免得承了徐来的情。那些人今後立功，也跟徐来无关，是他们出面举荐的。

    立功之後，举荐者也有功。

    譬如王安石就举荐沈起做陕西都转运使。如果能覆灭西夏，这个职务可论大功。

    到时候，转运功劳是沈起的，举荐之功则归王安石。与制定名单的徐来无关！

    於是朝堂开始变得诡异起来。

    不知情的官员，完全看不懂什麽情况：两府重臣纷纷举荐陕西、河东职务，大量西北官员被撤换。而互相敌对的派系，居然不出面阻挠。

    大宋朝廷，何时变得如此和谐了？

    徐来其实也有举荐官员，譬如韩维、赵高、吕大防等人。他们都是两边不挨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赵高和吕大防，他们属於韩绦的人。

    韩绦以前是副宰相，宣抚陕西时捅了篓子。韩绦不但被罢相，还跟王安石决裂了。

    因为就在今年，赵顼想召韩绦回京，王安石却阻止召回。

    这把韩绦气得要死，他当初可是变法派二号人物，拼尽全力支持王安石变法。现在王安石居然阻止他回京？

    而韩绦的那些亲信，如赵高、吕大防之流，也因此被王安石冷落，已经不能再视为变

    法派了。徐来正好出面启用。

    陕西文武的大规模调动，让西北官员感觉风雨欲来。

    终於，在十月中旬时，朝会上突然宣麻：以枢密副使徐来为陕西、河东宣抚使，兼邠州知州，升端明殿学士。

    朝堂为之譁然，礼官和殿中侍御史连忙维持秩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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