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一瓶接一瓶开。

    果盘吃了大半，凉菜见了底，啤酒箱子空了一半。

    醉意上来的时候，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
    小杨站在门口，整个人愣在那儿：“几位大老板，你们什么时候回重庆的！”

    “下午刚到。”我往旁边挪了挪，给他腾地方，“过来喝点儿。”

    小杨走过来，眼睛盯着杜林的脸，眉头皱成一团：“杜哥，你怎么黑成这样了？”

    杜林没好气：“你懂个屁，这叫成长的颜色。”

    小杨乐了，从柜台拿了个杯子，杜林给他倒上酒。

    我端起酒杯，说：“来，干一个，敬青春，敬未来，敬每个人都能来到云海平原。”

    小杨一口闷了，放下杯子，视线落到习钰身上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了口：“习钰姐，你怎么也在这儿？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儿不应该吗？”

    小杨连连摆手，遮遮掩掩地说：“不是不是，你在这儿很正常，毕竟这家店也有你的股份。只是……网上那个事……其实吧，我们都清楚是造谣，但你怎么不出来澄清呢？”

    习钰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：“只是风被一把抓住了而已。大众爱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，我管不了那么宽。”

    小杨竖起大拇指：“不愧是大明星，有个性。”

    我跟杜林对视一眼，各自苦笑。

    她是洒脱了，我们这帮朋友倒替她把心提到嗓子眼了。

    习钰伸手拿过酒瓶，还要倒。

    我一抬手，把酒瓶从她手里拿走：“习钰，我理解你的洒脱与个性，可这件事终归需要你来为它画上一个句号，你想洒脱，我理解，你想摆烂，我也理解，如果你想去做你任何想做的事，我也理解，并且会支持你，可是……习钰，你的洒脱会让那些在意你的人很担心。”

    小杨连忙掏出手机，翻了两下，递到习钰面前：“对啊习钰姐，你看，你粉丝这会儿还在网上跟人吵呢。他们从始至终不信那个谣言，我这两天也都在盯着这事儿。”

    杜林也放下酒瓶，难得正经起来：“习钰，你是不是觉得没人真在乎你？所以你才满不在乎。可你抬眼看看，这儿坐着仨人，都为你这事儿吃不下饭。你那份洒脱背后，是我们这些老朋友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习钰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拿过酒瓶，给自己倒了满杯，仰头一口干了，把杯子往桌子上一顿。

    “顾嘉。”她站起来，“陪我去山城步道走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从酒吧出来，傍晚的重庆像一锅煮开了的牛油火锅。

    太阳还没落干净，半边天烧得通红，热气从柏油路面上往上蒸，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晃动的虚影。

    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，拉开后门。

    习钰弯腰坐进去，身子往靠背上一歪，脑袋就顺势搁在了我肩膀上。

    我还没来得及关车门，她就打起了呼。

    我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就这，还爬山？

    到了中兴路的上山入口，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：“习钰，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她哼了一声，没睁眼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我又拍了拍，“要不我直接送你回去睡觉得了，这状态还是别爬了。”

    她这才慢慢睁开眼，眨了两下，迷迷瞪瞪地看了我一眼：“到了？”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她坐直身子，推开车门。

    我掏了钱递给司机，赶紧跟着下去。

    她晃了一下，我伸手去扶，她胳膊一缩，让开了。

    “不用，我又没喝到要人扶的地步，被人看到也不合适。”

    我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
    她是怕被有心人拍到，还是怕再被俞瑜撞见，我分不清。

    我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，手虚虚地伸着，随时准备在她踩空的时候捞一把。

    傍晚的山城步道，石阶被晒了一整天，这会儿还散着余热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，她脚步慢下来，在二当家旧货店门口站定。

    店门开着，里头亮着灯，二当家正坐在柜台后面，手上穿针引线，在做一条手串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习钰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门框上的铃铛“叮铃”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二当家抬起头，愣了两秒，放下手里那串半成品，站起来：“哎哟，好久不见！你们俩咋一起来了？”

    “二当家，好久不见。”我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习钰走到柜台前：“二当家，我来取一下存在这里的时光胶囊。”

    听到她来这里的目的，我呆愣愣地看着她，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窒息感，因为她当初把胶囊存在这里时说过，等什么时候彻底不爱我了，就来取。

    此刻，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答应跟我们回重庆。

    她是想在重庆和我正式告别。

    二当家看看她，又看看我：“真要取？”

    习钰点头：“真的要取。”

    二当家叹了口气：“那个胶囊，一年前存的……一年时光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可真要变起来，够变几百回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往里走：“跟我来吧。”

    我们跟着她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里屋的墙上、梁上，挂满了风铃和挂饰，一根一根细绳垂下来，密得像帘子。

    二当家搬来一把折叠梯：“最中间那个，还记不记得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习钰抬起头。

    最中间那根绳上挂着一个水晶风铃。

    二当家踩着梯子上去，解开绳子。

    习钰双手接过来。

    上面落满了灰尘。

    二当家拿了块干净的抹布，把灰擦掉。

    习钰伸手把风铃接过去，捧在手里，低头看着。

    此刻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或许是在想我们的过去，也可能是在想我们的未来。

    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。

    二当家轻声说：“有些东西打开了，真就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习钰转头看向我，眼里满是离别的决绝：“没什么可好回的了。”说着，她拧开最大的那根玻璃管，从里面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照片。

    这是我们当初在店里拍的合照。

    习钰拿着照片看了许久，递过来：“这个我不需要了，给你吧。”

    我接过来。

    照片里，我坐在钢琴前，习钰靠在我背上，闭着眼，像是在做一个悲伤又幸福的梦。

    我更在意的是，她当初留在后面的字。

    翻转过来，那个过去留在我心里的好奇，终于不再掩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