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白嘴角弯了一下，道了声，“行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拿过她面前的铅笔，在新生须知的空白处画了个地图。。。中国版图，西北角一个点，东南角一个点，中间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从合肥往下划了一条线，停在赣省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”他说道，“不远，都在一条线上。”

    秦语秋看着那条线，眼泪又涌上来，但这次她没哭。

    她拿起铅笔，在农场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小圈。

    “二哥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别太累，昭昭长大了你要是累垮了，她不认你了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呵呵道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当晚，秦墨白回到监测站。

    他没开灯，坐在桌前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块刚焊好的第120台节点上。

    他拿起笔，在数据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：“语秋，中科大，合肥，离赣省近，好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翻到下一页，画了一个椭圆，椭圆的两个焦点，一个标着“农场”，一个标着“合肥”，中间一条线连着赣省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个椭圆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了本子。

    窗外，戈壁滩的夜空，星星低得不像话，风停了，冷得干净。

    远处，暗管铺设机停在田里，黑黢黢的钢铁巨兽，安静得像一头睡着的牛。

    屋里，秦语秋的哭声停了，传来翻身的动静，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里屋，朱曼彤抱着秦昭，孩子睡得香，朱曼彤没睡，她睁着眼，看着窗户纸上晃动的树影。

    秦墨白知道她没睡，但他没说话，他拿起烙铁，插电，加热。

    今晚不焊了，他拔掉插头，把烙铁搁回架子上。

    他躺下来，手搁在胸口。

    黑暗里，他想起那封信，秦浩写的字，一笔一划的，像在砖头上刻字一样用力。

    “。。。秋儿若有机会读书，务必让她去。吾与青玉在此尚可，勿念。”

    勿念！！！

    他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1978年1月中旬，戈壁滩的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和零下十度之间晃荡，雪盖着，但地里的暗管铺设机没停。。。履带碾过冻土，柴油机的黑烟直直地升到灰白的天上。

    暗管铺设机一代机停在北块第三条主干管的末端，十二米长的钢铁巨兽，履带板上结着冰碴，深松铲阵列收在半空，铺设臂垂着，料斗里还剩十几根陶管。

    秦墨白站在沟边，棉袄领子竖起来，眉毛上挂了一层霜。

    他拿水平仪对准沟底。。。主干管深1.5米，坡度千分之三，读数，偏差1.8毫米，合格。

    “周小军！”他对着对讲机喊道，27MHZ的频道，沙沙的杂音里传出周小军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收到！秦哥！”

    “最后五十米，坡度再抬一毫米，土质变了，下面有砂层，透水快，坡度大点水才流得动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！抬一毫米。”

    液压油缸嗡地一声，履带架微微抬起，机器开始往前爬，深松铲切入冻土，土块翻起来，带着白气。

    铺设臂的动作。。。一根陶管从料斗滑出，承口对准前一根的插口，麻丝塞入，黏土密封头压下，一气呵成。

    秦墨白看着陶管一根接一根钻进地里，效率是一小时三百米，人工时代想都不敢想。

    王队长从田埂那头跑过来，手里攥着个本子。

    “秦技术员！李师傅那边说砖窑今天出第八窑，连接井的砖够了，第三条主干管接进旧渠的时候，井口用不用加个闸门？”

    “加，我画个图给你，铸铁闸门，县农机厂能做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低头看了眼表，七点半，他该回去了，秦昭这个点该醒了，昨天朱曼彤说他走以后孩子闹了一阵。。。不是饿，是想找人，两个多月的孩子已经开始认人了。

    “王队长，你盯着，我回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，今天这进度，五百米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农场宿舍，里屋。

    秦昭趴在炕上，两个多月的孩子，脑袋抬得稳稳的，下巴搁在褥子上，两手撑着，像只小乌龟，看见秦墨白进来，她眼睛亮了，“啊”地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哟，会抬头了，昨天还晃晃悠悠的，今天这么稳？”秦墨白蹲在炕边，拿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，小脸蛋肉嘟嘟的，比满月时圆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笑着把手指头伸过去，她一把抓住，攥得死紧。

    朱曼彤靠在炕头，手里缝着一双小鞋，虎头鞋，韩衣老师给的样，她气色比生完那会儿好多了，但腰还是不行，坐久了就揉。

    “她今天翻了两次。”朱曼彤说道，“从趴着翻成躺着，翻不过来的时候急得直哼哼，我帮了她一把。”

    “自己翻的？”

    “自己翻的，力气大着呢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把女儿翻过来，让她仰面躺着，秦昭蹬着小腿，两手往嘴里塞，口水顺着下巴淌。

    “别吃手。”他轻轻把她的手拿出来，孩子不干，又塞回去了，他笑了，道：“随你吧。”

    拿湿毛巾擦了擦她的下巴，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三个月前连尿布都不会换的人。

    “语秋呢？”

    “在外屋收拾东西呢。”

    外屋，秦语秋的行李摊了一炕。

    一个帆布箱子、一个网兜、一个木箱子，衣服不多。。。两件换洗棉袄、三件单衣、两条裤子、一双布鞋、一双胶鞋。

    秦墨白坐下来，帮她叠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码在帆布箱子里。

    “二哥，你别什么都帮我弄，我自己能收拾。”

    “你叠的衣服像卷煎饼，”秦墨白没抬头，道：“到了合肥打开全是褶子。”

    秦语秋“哼”了一声，但还是让他叠了。

    接着是书，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全套、高中课本、中科大寄来的《普通物理学》上册，秦墨白翻了翻，抽出一本《无线电技术基础》。

    “这本别带，太沉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，万一实验室要焊个什么东西呢？”

    “实验室有设备，你又不是去修收音机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嘛。”秦语秋抢回来，塞进木箱子里。

    秦墨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他在博州带回来的东西。。。一根用艾比湖芦苇编的小蚱蜢，还有一小罐奶酪。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，”他把蚱蜢递过去，笑道：“博州的芦苇编的，你小时候喜欢编草虫。”

    秦语秋接过蚱蜢，捏了捏，芦苇的清香还在。

    “奶酪是给昭昭的，她吃不了，你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细心？”

    “生了孩子以后。”

    秦语秋笑了，笑了一下又收住了，低头整理网兜里的洗漱用具。

    “二哥，合肥到赣省的火车，真的七八个小时？”

    “真的，我查过时刻表，合肥坐到南昌，硬座，你放假的时候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怕找不到那个工厂。”

    “地址在爸的信上，你到南昌再问当地人，工厂代号他们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把帆布箱的盖子合上，扣好扣子。

    “到了合肥，先安顿好，宿舍、食堂、教室，摸清楚了再给我写信。”

    “写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写，课业、老师、同学、食堂的饭好不好吃，还有。。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去看完爸妈之后，告诉我他们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秦语秋的眼圈红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下午，监测站，秦墨白坐在桌前，烙铁插着电，第120台节点的覆铜板搁在面前。。。博州回来以后他重新设计了电路，加了温度补偿，适应博州那种高水位黏土环境。

    他拿起镊子夹起一颗电阻，正要焊，目光落在旁边一张纸上。

    博州复测计划，1978年3月下旬。

    他写的，试验段50米管网运行已半月，需要测的数据列了一长串：管内水位、管内EC、管外土壤盐度分层、集水井抽排频率、芦苇帘滤层状态。

    还要带备用探头、电导率笔、水平仪、数据本、硫酸纸。

    复测得去五天，三月下旬，博州那边雪开始化，地能挖。

    王局长那边等着他的数据。。。如果复测通过，博州全垦区推广就批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烙铁，锡丝点在焊点上，一滴。圆润的、光亮的。

    第120台节点，二期三千亩的监测网已经铺了一百二十个节点，还差三百八十个，按现在的进度，一个月能做三十台，年底能铺完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秦昭的哭声，不是不舒服的哭，是那种。。。她看见爸爸了但爸爸不抱她的急哭。

    他放下烙铁，出去。

    傍晚，宿舍门口，秦墨白抱着秦昭，孩子趴在他肩膀上，脸贴着他的脖子，口水蹭了他一领子，他一手托着她的屁股，一手拿拨浪鼓在她背后晃。

    嗒嗒。。。塔塔

    秦昭不哭了，扭过头来找声音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？”秦墨白把拨浪鼓转到她面前，嗒嗒，她伸手抓，没抓着，又嗒嗒，又抓。

    朱曼彤坐在门边的椅子上，太阳快落了，戈壁滩的夕阳把雪地染成橘红色。

    “她今天吃了六次，每次大概九十毫升，我拿秤称的。”

    “奶粉够吗？胡主任说县里下一批要二月才到。”

    “够，省着点喝到二月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朱曼彤低头缝鞋，针线在虎头上戳出眼睛。

    “语秋的行装收拾好了？”

    “好了，就一个帆布箱子、一个网兜、一个木箱，东西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书带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她要带。”

    “你让她带的吧。”

    秦墨白没否认。

    “她去合肥读书，离赣省近，能去看爸妈，”朱曼彤说这话的时候，针线没停，“这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爸。。。要是知道女儿上了中科大，得高兴成什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信上说了，让语秋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给他们写信？告诉语秋考上大学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语秋自己写，她走之前写，带到路上寄。”

    秦昭在秦墨白肩膀上打了个哈欠，小嘴张得老大，眼睛眯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困了？”他轻轻拍她的背，一步、两步、三步。

    嗒。。。嗒。。。嗒。。。不是拨浪鼓，是他在哼，555振荡频率的节奏。

    朱曼彤看着他们，针线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秦墨白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你是个好爹。”

    他没回头，但脚步慢了一拍，“。。。别说了，哄孩子呢。”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深夜，秦语秋的行李放在门边，帆布箱子、网兜、木箱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秦墨白坐在桌前，数据本摊着，他在写最后一份东西。。。给秦语秋的，不是信，是一张单子。

    到合肥之后：

    先去系里报到，找辅导员。

    宿舍安顿好，检查床铺是否牢固（你睡觉不老实）。

    食堂第一顿别吃太多，换水土会拉肚子。

    第一个月别急着买书，图书馆够用。

    合肥冬天湿冷，多穿，别省棉袄的钱。

    去看爸妈的时候带点吃的，但别带太多。。。他们那儿管得严，多了反而是负担。

    写信，每周一封，写详细。

    学不会的题先记下来，暑假回来我教你。

    别熬夜。

    想家了就写信，或者做梦，梦里什么都有。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他写完，折好，压在她的数据本下面。

    然后他拿起烙铁，插电，加热，今晚得把第121台节点焊完，明天铺设机要装新的探头，锡丝点在焊点上，一滴，圆润的、光亮的。

    窗外，戈壁滩的夜，星星低得不像话，远处，暗管铺设机停在田里，黑黢黢的，五百个监测节点在地下沉默地工作，磁带录音机在监测站里沙沙地转。

    屋里，秦语秋睡了，行李码在门边，后天她就要走了。

    里屋，朱曼彤抱着秦昭，孩子睡得香，朱曼彤没睡，她睁着眼。

    秦墨白知道她没睡，但他没说话。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他焊完最后一颗焊点，拔掉烙铁，手搁在桌面上，指甲缝里是松香和。。。黑泥。

    他笑了，不是苦笑，是那种。。。示波器上跳出了正确的方波一样的笑。

    所有的好日子。。。

    都在那根埋在地下的陶管里，在焊点上，在椭圆的焦点里，在磁带的纹路里，在女儿攥紧他食指的小拳头上，在妹妹远赴合肥的帆布箱子里。

    一刻不停地，走来了。。。

    。。。

    1978年1月18日，夜里，戈壁滩的风比白天更烈，刮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
    秦墨白坐在监测站里，烙铁凉着，他没焊东西，面前摊着数据本，但笔没动，眼睛盯着本子上昨天写的“到合肥之后10条”，目光却穿过了纸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