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六月，暑气是一日重过一日。

    日头悬在中天，白花花地烤着大地，桑树叶都晒得卷了边，村道上的黄土泛着干白的光，踩上去烫得鞋底发薄。

    正午时分，就连村里的黄狗都趴在柴垛阴影里，舌头拖得老长，连生人路过都懒得抬眼。

    石家院里的竹帘全垂了下来，却挡不住溽热往屋里钻。

    白未晞的身上是凉的，像一块温润的寒玉。

    绯瑶已是大妖，早已寒暑不侵，这点暑热本奈何不了她，可白未晞身上那股阴凉，清冽冽的，比寻常的凉快更对她的胃口。

    她便化了原形，趴在白未晞的肩头，人们瞧见的是只黑猫。

    月娘他们吃的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天热得，井里打上来的水很快就温了。”安舒擦了把额角的汗，话音刚落，就见白未晞走到木桶旁。。

    桶里是井水。

    白未晞也不说话，只垂着眼，指尖轻轻往水面一点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工夫，一桶水便凝成了冰。

    “哎哟，冰！变成冰了！”

    石生和柳月娘家的几个孙辈眼睛一亮，凑过来探头看。

    “这可太好了。”柳月娘精神头都足了几分，转头吩咐安舒，“快去把后屋存的甜瓜、李子都拿来，镇进去。”

    一大家子登时忙活起来。

    安舒先把甜瓜、李子洗净，丢进大铜盆，再凿了碎冰填进去，又压上刚打上来的井水。

    冰水“哗啦”一声漫上来，果子浮浮沉沉，果皮上很快凝了层细密的水珠。

    石生站在一旁看着，笑道：“浮瓜沉李。等冰透了捞出来咬一口，一下就觉得凉快了。”

    接着他们又让厨娘将绿豆甘草汤熬得沙沙糯糯，盛在粗陶钵里，连钵一起坐进冰盆镇着。

    还有乌梅，特意配了冰糖、甘草，撒了一把干桂花。等熬得浓了，滗掉渣滓放凉，也舀进陶罐里冰着去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。”白未晞从屋里拎出一小袋黄豆。

    安舒一眼就懂，接过去便让人去灶房炒制。

    黄豆被炒得焦香，去了外壳，细细磨成泛黄的豆粉，拌上砂糖与槐花蜜，加少许凉水揉得软韧，再揪成指甲盖大的小团子，滚上一层熟豆粉防粘，最后一颗颗浸进冰水里。

    刚做好，院门外就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，路鸣拄着拐，姜怀玉在一旁扶着，慢慢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路鸣一眼看见冰盆里浮着的小圆子，眼睛一亮，笑道：“这不是东京州桥夜市最出名的冰雪冷元子嘛！多少年没尝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来得正好，刚做好。”柳月娘笑着招呼，又转头对一个仆妇说道：“去云雀家一趟，喊他们一家子都过来尝鲜。”

    仆妇应声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会儿工夫，冰盆边已经围了一圈小脑袋，几个孩子扒着盆沿眼巴巴地瞅，手指都快伸进水里了，却也知道规矩，不敢乱碰，只咽着口水问：“奶奶，什么时候能吃呀？”

    “再等等！”

    等杜云雀带着家人过来，院儿里就更热闹了。

    东西已一样样做好，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
    甜瓜冰得透心，咬一口沙甜汁水直冒。黄李捞出来带着冰碴，脆生生的酸中带甜。

    绿豆汤盛在瓷碗里，喝下去绵密解暑。卤梅水酸甜清冽，桂花香气绕着舌尖转。

    每人面前还有一小碟冰雪冷元子，圆子浸在碎冰里，咬开是豆面的香，混着冰碴子滑进喉咙，从舌尖凉到心口。

    石生捧着块甜瓜啃得“咔嚓”响，汁水顺着胡子往下滴。

    柳月娘坐在一旁，端着碗卤梅水小口抿着，眼里全是舒坦，时不时还叮嘱一句“慢些吃，别冰着脾胃”。

    最欢实的当属绯瑶，她一碗冷元子吃完，又叼着颗李子蹲在盆边啃，火红的毛蹭了点冰水，也不在意，尾巴甩得轻快。

    满院都是说笑与咬果子的脆响，连暑气都像是被这一桌子冰食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正热闹着，一只灰黑色的夜枭落了下来，稳稳停在廊柱上，腿上绑着个小小的信筒。

    白未晞抬眼一看，伸手解了下来，是小九的笔迹，从建阳来的。

    她拆开信纸，目光扫过。

    “苍叟走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满院子的笑声，顿了顿。

    信里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苍叟是在五日前的午后走的，无病无灾，吃了一碗粥，晒了会儿太阳，便在藤椅上阖了眼，走得安稳，像睡着了一样。享年一百零二岁。

    小九已将他葬在了他们家石桥铺的祖坟里，就在他妹妹李落薇的坟旁。

    “他说，再陪他师父些时日，再作打算。”白未晞道。

    院子里静了片刻，没人哭。

    “一百零二岁啊……”杜云雀的语气里满是欣羡，“无病无灾，说走就走，没拖累自己，也没拖累旁人，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，是正儿八经的喜丧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这个理。”柳月娘点点头，伸手拨了拨冰盆里的李子，水声轻响，“活了百岁，什么都见过了，走得这么安稳，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白未晞望着冰盆里浮浮沉沉的瓜果，冰块在水里慢慢化着，泛起涟漪。

    她想起初见苍叟，也是暑天，硬邦邦一张脸。

    旧人一个个离去，日子却还在往前。

    “都吃吧，再放会儿，冰就该化完了”路鸣咬了一口李子，继续道：“百岁归尘土，本就是圆满。 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且好好消这一场暑，好好过这现下的日子才是。”